林烬_

癱軟在山谷裡的夢幻泡影。

沒有意義。

每年,我都至少会说一次关于罗瓦涅米的故事。有时多,有时少,但至少总会有一次。

这似乎已经成为一个潜移默化的习惯。每年下来做总结时,居然也会把“今年说过多少次圣诞节的传说”列入统计清单的范畴。那个关于充斥着金粉镀起的雪的传说——挂着金色铃铛的麋鹿、留着像云朵般绵软白胡子的老爷爷、雪车上载满的被精心包装的各种礼物。这些,是只要童心未泯的人都会从满是文字的报纸里抬起头,赞叹一句“好浪漫”被施以神奇魔法的北方传说。

作为讲故事的人,我自然也很骄傲。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故事是牛奶味的。或许是格温太太在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她正在冲泡牛奶,或者是我正在喝。已经记不清了。但以后每一次再说起时,鼻尖和唇齿间萦绕的都是那种甜腻的香味。应该说是记性太好,还是太差呢,还会因为这种事被西尔维亚说成幼稚,然后再搬出自己脑中的主观唯心主义理论强烈反驳抨击。因此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她在我的印象中就是雪后森林的清新香气。

今年的罗瓦涅米传说说给了某个肤色黝黑的女孩。

自然,她是来自别处的难民。从硝烟纷飞的故乡逃离出来后,颠沛流离。与家人在紧张急迫的流亡过程中失散。我在赫尔辛基的广场上看见她,她蜷曲的发丝梳成马尾,乱乱的,像是被谁发力扯过。印象中,广场上还没有这样褴褛的乞丐。瘦小的身子缩在长椅的一角,覆盖在上面单薄的秋衣显然已经无法抵御芬兰的严冬。我走向她时,她正警觉地望着喷泉边巡逻的警察。

我与她分享了一杯牛奶。因为圣诞节的临近,饮料店本一成不变的绿色纸杯上也印满了圣诞风格的小物,松树,铃铛,彩蛋。她盯着它们,没有喝牛奶,也没有同我讲话。与她坐在同一张长椅过后,我才发觉她长得也很漂亮。是不同于白色皮肤的人的美,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黑色曜石拼搭而成的空间中,时间被理石切割出纹理,生成不规则的几何碎块散落于浓稠的墨色中,却还在滴答滴答、顽强地向前走着。那样的眼睛似乎会吞噬掉一个人的思想。

她用不标准的英语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但是神态中的戒备,却一直未曾放松。

我不再自找无趣地想同她多一些什么交流,便自顾自地慢慢开口道出了关于圣诞节和北边小镇的故事,“来到芬兰的第一个圣诞节,就暂时交给我吧。”脑中这样想着,却完全忽略掉了她在以前的国度是否也曾欢庆过这个节日,或者她是否能听懂我说的这个故事。总之,她笑了的话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他们总说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事物了。这份想传达给她的心意,不知道有没有超越语言和国籍的鸿沟呢。

哎呀,居然又在因为这样的事情苦恼。

冬季战争。


        我看见提诺站在被炸弹创造出的屋架上,有条不萦地指挥着我们最后的几支军队。细小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天幕间飘落,士兵的脸被帽檐遮盖,只露出生硬往下撇着的嘴角。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我知道面对此刻已经弹尽粮绝却得不到丝毫援助的芬兰,他痛心。却还是固执地要用满面笑容迎接绝境。
 
        自我从巴伦支海的败北到如今的孤立无援,他的笑容越来越苦涩。整个芬兰就像是被下了诅咒,无论何其强大的意志也无法抵抗苏联愈来愈强烈的进攻。

        “我们已经无依无靠了。”我倚着窗台喃喃,远目至围绕着赫尔辛基星罗棋布的森林和湖泊。它们的青翠和纯臻已不如以前那般,驯鹿和松鼠已被空气中随时炸裂的枪声驱赶殆尽。闪烁的星河,低悬的极光。我忘了我有多久没去留意过它们的身影,那些在一湾湾沼泽和空港里湮没的战亡生命,在不知不觉间汲取了我所有的空闲时间。
 
       不知从哪边传来乌鸦的啼鸣,我皱眉阖上双眼。我所热爱的自然,我的土地我的国家,被毁于一旦。
 
       当我曾看见林中腾起了炮火弥漫的灰色烟尘,或是苏军肮脏的鞋底使洁白冰原染上污秽时,我不止一次自暴自弃地这样想过。曾经置身于自然的放松和安逸而今不得不染上了战争带来的巨大危机,就算曼纳海姆依然伫立坚守,也无法扭转最终的结局。
 
        我们拼尽全力去抵抗那些数量庞大如同吞噬机械的苏联军队。芬兰不愿涉及战火,可无人能够容忍鲜红旗帜耀武扬威地挥扬在千湖之国的土地上。首战的大捷早已不复,我们早已经苟延残喘。“参战的士兵都是为了信念而奋勇的英雄,我期望无人言弃,只要最后一刻暂未到来。只要还有人还在坚持,芬兰便永远不会成为这纷乱棋局中的那颗弃子!”或许我的祈祷不会让军官们坚持的悲观有所松懈,但如今所有人都迫切需要言语上看似鼓舞的怜悯。

        弱肉强食的世界却从不存在卑怜。我又想到贝瓦尔德那张冰凉的脸庞,和拒绝话语脱口而出时的果断和冷漠。他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体周围,毫不顾忌地打量着我的落魄。他毫无表情的面容似乎就是在告诉我正理一一不用做反抗的无用之功了,已经完蛋的国家只能投降议和。
 
        我去到提诺身边,抬手拍掉他右肩上的积雪,他转过头来与我相视一笑。

        我们最终还是被逼无奈低下头签订了条约,割让了领土。这一场从开始就不存在悬念的战争让所有人都悲愤不堪。我看着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挑衅一般的虚假笑容,暗自允诺。“等到多年以后,以一敌十的芬兰士兵定会让荣光再现。”

        提诺站在我的前方,他看着即将被划为邻国土地的卡雷利阿,我不打算揭穿他眼眶里盈起后又被忍回的泪水。因为我们彼此都明了,芬兰总不是怯弱的。极目远眺,硝烟与废墟之外,是连绵的荒芜山岭。我将被风掀起的披肩重新裹好,目送即将被遣送的子民。他们在因春季到来而染上丝丝温暖的风中行进,向着漫漫雪原。
 
       “斯堪的纳维亚北方最后的自由之光,永不熄灭。”

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的吗!
老子姓李,名哪吒,十九岁了!小孩小孩,长得嫩你羡慕是吧!我都读大学了小屁股蛋,打网球的,没见过吧,嘿嘿。

啊,你问杨戬哥啊,我们原本在一个学校,他这学期刚毕业,现在开了一家宠物店当兽医。噗嗤,笑死我了,谁知道他那么个快要一米九的傻大个,怎么会这么喜欢狗。就那只……叫什么来着,啊对,哮天。还起了个这么傻的名字。

我啊?哦,我身高是个秘密。

谁不敢说啊?切,难不成你两米三啊你这么牛逼哄哄的?

我跟杨戬哥住在一起,……笑什么笑?你以为我想啊!他就是我爸妈派来管我的。烦死了,干什么都要被管着,我才不想跟他住呢。明明我早都不再外面乱闯祸了,再说了,我以前就是爱干架又不干别的,他就是死脑筋,还不要脸…硬要和我一起住。

哼。

其实除了老被看着也没什么不好,还有人给洗衣服做饭,蛮爽的。盯,盯着我干嘛啊,我实话实说好不好?他炒的菜可好吃了,下次带你尝尝。干嘛不去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搞不懂……

杨戬哥还老让我陪他喝酒我就搞不懂了,真是的,明明知道我酒量不好,说什么“这是长大以后必须要具备的技能”,我一喝醉他就笑,神经病啊?

太欺负人了。

老子以后一定要想个什么办法好好整整他。…我靠,你别告诉他啊!吓死我了。我才没怕他!我力气可大了,杨戬哥只是看起来彪,其实连我都打不过。不信?等着,下次就当着你的面揍他一顿。

谁,谁喜欢杨戬哥啊?谁跟你说的,脑子不好吧?切,玩喜欢谁都不要喜欢他,那傻大个,智商为零情商为负的,霸道又爱欺负人,嗨成天盯着你做这做那的……啊啊不说了不说了烦死了,你要喜欢你喜欢他去,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告诉你,我要是喜欢杨戬哥,我,我就再也不会长个子!操你妈,你说谁本来就不会再长高了的,找死啊。

我凶?凶怎么了,我就凶,凶死你。

沒有題目。

那时候我们还未满二十,西尔维亚的长发也未曾剪去。我在酒吧里找到她时,她的脸上一点儿没有我所期待的酩酊样子。参杂在水汽中的酒精只不过是让她的耳尖染了酡红。我尝了口那杯伏特加,看着她不满的目光从吧台昏黄灯光下浮动的尘埃转移到我身上。西尔维亚总是一副无喜无悲的样子。我不喜欢喝酒,也不曾被酒吧里这种可以营造出来的温暖浪漫所打动。于是我略有些粗暴地将西尔维亚拉了起来,把她塞进副驾驶的过程也因为她的反抗而特别吃力。

接下来,我与西尔维亚度过了疯狂尽兴的十七天。不过在我的预料中,这个数字应远大于十七。我们手拉着手在马路上晃荡,她揣着捡来的身份卡去商店买酒的时候,我就抱着汽水瓶在身后摇旗助威。被老板扯下了那张粘在原本黑人大叔照片上的西尔维亚的自拍后,我们一边忍不住笑一边落荒而逃。

西尔维亚带着我去到暴雨将至的海边,我们的头发在狂风中化成一团乱絮。我循着西尔维亚的脚印,带着一丝对自然的敬畏缓慢地走着,捡起被浪潮携来后又抛弃到沙滩上的小动物——并为帮助它们逃离了在经历暴风雨的洗礼过后,还要被翌日强烈的日光曝晒致死的命运而感到确幸。在我抱着这样的念头,将它们一一用力投回大海的时候,西尔维亚正赤着脚踩在黑色礁石上,应承着大海波动的节奏掌控潮涨潮落。好像只要她愿意,小到朝生暮亡的蜉蝣蝼蚁,大到山河日月、沧海星辰,都会停止运转。苍穹万物便岑寂着听她号令。她虔诚专注,心无杂念,像站在十字架下的祷告者。那种心无旁骛的样子让我有些羡慕。“约等于无忧无虑。”西尔维亚笑着告诉我。

第十七天晚上,我们促膝长谈,聊到我们所知的朋友们的近况。譬如我告诉她提诺刚出版了新的诗集,她告诉我丹和他来自冰岛的恋人艾瑞拉,还有我们都很久没有联系的贝尔莉卡,还有正在英国进修的诺维。我陪西尔维亚喝了点啤酒,我们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涓流。直到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已经泛起的绛紫色浩淼烟霞出神时,我才得暇以望了眼钟,约莫四点。

西尔维亚回过头来,我们视线相碰。

“等会儿我就要走了。”

从小,我们就有在一起时说英语的习惯,可是这次她却说的是有些不标准的芬兰话。我释然地笑了笑,反正不久后我也要回到赫尔辛基直到结束我的学业,在这之前有这足够开心的十七天也算是有幸了。我们做尽了身为少女应该做的所有事情,像所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少年一样舞蹈狂奔,过分贪婪地社交,索求着我们不拥有的一切,却比任何时候都自由自在。

她将她那只从旧物市场里淘到的大皮箱找了出来,准备回到她在挪威北部的故乡。西尔维亚把一本蒙着厚重灰尘的《浮士德》郑重地塞到我怀里,于是我回赠给她一支羽毛笔和一枚鹦鹉邮票。

那段放纵的时光距今已差不多五年,我也不太能记起那时西尔维亚被海风润湿的脸庞有多么美丽动人。舷窗外的夕霞飞出一抹亮红,簇簇灿烂彩云被余晖抹上赤金,在相较下平淡无奇的鹅黄色天幕上熠熠生辉。我的航班终点在填过了大半个地球后,终于又填上了奥斯陆。我看向邻座的诺维,他正认真地翻阅着那本页边泛黄,开始散发出陈旧气味的《浮士德》。可他对于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句却是走马观花。直到空乘小姐提醒降落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他才掩饰不住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展开因为刺鼻霉味而紧皱的眉心。

夕阳暖烘烘的橘红色光芒包裹着诺维看向我的脸庞,璀璨地镀起他的发丝。又让我想起五年前西尔维亚在观赏落日时,融化在浓稠暮色中灿若流云的金发。挪威和西尔维亚真像——各方面的,无风无雨又淡然静谧。

“缇娜,”诺维把书放回我的腿上,“不要把精力放在虚张声势的云上面。今天是西尔维亚的生日,我们应该找到她。”

诺维带着我到西尔维亚的住所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下了飞机过后,我就开始莫名的悲伤,酸楚混合着郁闷哽噎在喉口,一种难以述说的难受快要将我压抑崩溃了。冬季恶劣的天气吹红了眼角,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我太想西尔维亚了。

和西尔维亚以及诺维的交往过程让我频频觉得有些累倦。但他们相似之中的不同又让人心生向往,他们都很特别。我曾告诉提诺,西尔维亚和诺维好像是不同于我们这种自诩拥有智慧,能用后肢站立行走的生物的。反正我不够聪明,所以至少能信誓旦旦地说问心无愧。

西尔维亚安静地站在公寓门口,时光没有让她苍老许多,只是原本及腰的卷发短到了肩头。我们紧紧地拥抱着,而诺维则在一旁暗嘲我的泣不成声。西尔维亚为我们泡了茶,倦懒优雅的样子像一位高贵的王女。我们三个久未谋面的故友又像曾经一样畅谈。烛光柔柔软软地扑在西尔维亚蜷翘的睫毛上,让她看起来亲切无比,在诺维低声说道那座几乎承载了我们全部童年记忆的灯塔被拆除了的时候,西尔维亚把头埋进了臂弯里。于是我大胆起来,捏起她的一撮发开始把玩。

后来的某天我再回忆起以前,才发现那个时候真是温馨得不像话。可是这样的时刻不会长久,更不会糊涂地重来。这种不期而遇的美好都不曾再现。所以诺维说,要珍惜当下。

我的工作不允许我花去过多的时间与西尔维亚和诺维相处,在回程的飞机上,我又看到了气势汹汹,从他们所在的方向燃起,再迅速浸染了半个天空的火烧云。靠窗的那位先生用指尖轻敲着玻璃,微笑着对满脸惊异的我说:“我见过比这更美丽的火烧云。”

“真遗憾,”我也笑着回应道,“我从没有。”

艳群芳。

“心头那抹白月光。”

相思绕指缠绵,忆她一舞霓裳,落红曳秋千,振袖扫枯黄。我待许她三盏明灯,一束清浪。

万里寻她,也要踏过记忆中烽烟狼藉,山河战乱。才见得姑娘清隽眉目,盈盈如画。再见时,得折束白雪梅花予她,好艳过群芳。
 
她容貌倾国,名动四方。曼妙身姿,雪肌玉莹,云鬓斜金簪。眼中灼灼桃蕊,心中玲珑七窍。薄纱绊,花阵起,一曲东风,点点碎步生莲。水袖翻,呵手掩红妆。纤玉十指几拢几挑,黠洁一笑,柔腕忽转凝生朵新莲,纷扬落九霄。娇姈目光,婀娜身肢,抚弄潺潺一瀑青丝,撩起世间千万种风流。琼月浸满城飞花,一缕婉韵也做乱世枭雄。
 
“蝉儿你瞧。也是一阵搓擦点染,好一幅锦鲤戏莲华。”

追忆中作罢画卷,抬眼瞧她,又正呤呤啷啷翻些什么小玩意儿,是声莞尔笑,伶俐媚眼间是一狭无尽春光。

“乔——滢。”
“待蝉姐姐与你穿林打叶,细数流萤,看遍水光山色。”

荒。

荒流之中,星辰之下。粒粒微芒沉浮于苍穹间,紫绸玄缎萦绕在天际。一寸光,万仞阴,指引着归途的灯塔还燃着猩红的火焰。

浓稠黑暗掠夺了视线,刺骨海水渗透进新伤。伴随着已经快要麻木的疼痛的,是神明庇佑过后,被善良欺骗的善良。

“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一簇泡沫破灭在眼前,耳边响起光芒熄灭的叹息。——是啊、被抛弃了。接下来便会坠落到无尽的浓稠黑色当中去,再也触不到日的光辉和月的璀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吗?

“不要丢下我。”
“求你…”

傑拉爾德。

在来到赫尔辛基之前,我一直居住在波的尼亚湾北岸的乡村。我在那里度过了十九个圣诞,那里的圣诞可不如赫尔辛基一般热闹欢腾。一只红色的长筒袜,盛满浓香牛奶的木杯,和几颗被印上圣诞花纹的平安果。伴着长者们围着壁炉里靡靡燃烧的火焰谈天说地间,我便在那些日渐显得苍老的声音里安然入睡,带着圣诞节糖果味的梦。有时,他国的冒险者会贸然闯入旷无冰原,他们在湖湾边搭起帐篷,燃起篝火。每天傍晚我在波的尼亚海湾边散步时,总会听见他们时不时的惊叹。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面对夜晚天幕上光怪陆离的绚丽光彩也从“哇塞,极光!”变成了“啊,极光。”。
 
我准备离开波的尼亚时正当极昼,即使是夜晚,粒粒微芒也飘散在天地间,空灵寂寥。那是足够让你长久地凝视远方,去回想在这个世界上丢失和忽略的一切的时刻。我在亮堂堂的晚上进入森林,打算最后一次将格温太太藏在杉树林里的橡果给她带回家去。十九年过去,她不仅漂亮的金发染上了灰白,记忆也不如以前。当我在巨大的杉树林间四处寻找时,杰拉尔德就毫不畏惧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他棕黄色的皮毛在午夜阳光下油油发亮,巨大的尾巴高傲翘着。他大摇大摆的蹦跳在枝桠间,黑色曜石般豆大的眼也对我着我张望。杰拉尔德抱着一颗松果从树上跃到地面,于是我们边这样安静的对视起来。但我忽地意识到他手里的果实来自哪里,我回过头往他出现的那个方向望去,果然在后方的冷杉下发现了一个被刨开的小坑。小家伙飞速从我的脚边跑过,像是要保护他的食物们一样缩在坑里,只露出一对小耳机警地竖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居然叫他的耳尖难以察觉的抖了抖,我惊讶于这样的野生小兽竟不怕人,还敢毫不在意地掠夺起人的东西。
 
“既然你拿了格温太太的东西,那我就只能将你带回去了喔。”
 
我想尽力发挥起差到极致的狩猎本领,其实如果叫西尔维娅,或者诺威来说,他们也一定不会认为捉住一只松鼠会比捕一头鹿要简单。而且杰拉尔德几乎没有躲闪,就被我轻松地捧在手心里。在我带他回去的路上,他啃食着手里的那颗松果,大大小小的碎屑落满了我的袖口。他漂亮的棕色皮毛被悬在地平线上方的太阳映得反光,吱吱的咀嚼声撒满了林间的小路。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踏上这条路,而我这时却只是单纯的在想,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他更可爱了。
 
格温太太迷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笑容。她用老太太专有的语调缓缓地指责着杰拉尔德,像是长者教育顽童一般语重心长。我耐心地等着格温太太说完,在这个过程中我至少确定了杰拉尔德不是一只过于活泼的野兽。最后,格温太太话语的对象变成了我,她从斑白的额角轻轻摘下了那副金属框眼镜,把它放在了沙发的扶手边。
 
她说,“缇娜,把他带去赫尔辛基吧。他还小,你也还小,他会陪你到你长大的。”
 
我认真地盯着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点了点头。格温太太从房间里把我的行李和一只木笼子拉了出来,我不禁为行李的增加而皱了皱眉。辛亏杰拉尔德没有在列车上捣出什么乱子,我们俩顺利且平安的到达了赫尔辛基。
 
再后来,我在赫尔辛基即将度过第一个圣诞节时遇见了提诺,并开始了我们的同居生活。杰拉尔德的新家也变成了屋外的花园,即便这样,他也从未想过要逃跑。我不知他是何时甘愿陪在我身边的,他总能给我的平跌人生创造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波澜。或许是在我们初遇时目光的碰撞,有可能是他听懂了格温太太晦涩的教训。有时他倒腾出的一片狼藉也会让我跟提诺无可奈何,但我们都因为杰拉尔德的陪伴而开心着。

杰拉尔德是波的尼亚送给我的礼物,是陪我长大的朋友。
 
昨天早晨正打算给他的食槽里增加一些新鲜橡果的时候,我发现他死了。苍老的小小身体蜷缩在那弯他最爱待着的树桠上,安宁平和。他已经足够老了,能陪伴他走过人生也是我的荣幸。
 
杰拉尔德死得不痛苦。他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安静的去世了。而我,需要在让他安眠于土地时祈祷,我又回到了波的尼亚湾。我带着他食槽里剩下的最后两粒橡果,把他葬在了格温太太的墓碑边。
 
我没有过分悲痛,就同提诺说的一样——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即使没有了希望,也要自己创造嘛。

誕生。

千万年前太阳温暖的光芒抚过南方天际的人马座,Nunki蓝白的光格外闪耀,极光萦绕五彩斑斓映亮夜空,却丝毫不减这颗被唤作“海洋尽头之星”的桀骜。亚尔天海姆的使徒精灵在这时诞生于波的尼亚海湾的无名村庄,代号为缇娜·万奈莫宁。
 
在波的尼亚的森林中我接受神衹维达尔的洗礼,我为他修理边幅。带着原始的放荡不羁我舔舐冰块,渴望撕扯天陲云絮果腹。那时候我还不谙世事,寒冬暴雪便能轻易将我湮没。荒芜冰原藏着虎视眈眈的猛兽,我与它们争夺生存空间。我甚至毫无意识,“国家”一词与我毫不相干。不善拼搏的身体让我备受欺凌,再至于多年之后,希尔的狩猎伙伴之中永远不会出现我的名字。
 
我不像希尔维亚一样会拼命去反抗,刺骨严寒将她变得尖锐又强硬,是极地坚不可摧的冰山,却把我打磨得圆润温软,看起来不堪一击。多年以来我已经不再惧怕自然带来的震慑,但苟且存活总是伴随着无法预料的危机。这个逃不过的厄运于一三六二年降临,我作为弱者被无辜连累。我饱尝数日的颠沛流离,当逃离的狂妄念头在脑海中初成雏形时,我已经完全沦为贝尔阿尔德的囊中之物。彼时我方才有了从前不曾有过的不甘和愤怒,这些情愫因子像一只蛰伏在海底狂啸的巨兽,嘶吼咆哮,沉闷粗犷的声波掀起污浊的黑色巨浪,一次又一次刺激我心头的脆弱。
 
像这样被随意支配的日子持续了四百多年,忍气吞声四百余载,我只能不断责怪自己的懒惰和忍辱偷生。我也曾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贪生享乐。披着星辰月色而不是阳炎光辉降生的精灵本就不受神的宠爱,我在来到世间的数月后才接触到那温暖。从浓稠夜色脱出身后急需光明的洗礼,我对着悬挂于东方的巨大星球吟唱赞歌,默自祈祷。幼时的我天真且顽固,偏执相信这个愿望一定会在将来的某天实现。事实上我并没有携带上任何的庇佑,我被高大的男人女人推推搡搡,在一八零九年再一次迎接了我的皇帝。
 
这位拥有广袤国土的陛下自然不会把我看在眼里,无时不刻的欺压,恐怖与疼痛得以让我刻骨铭心。可偏偏在那段时期我变了个样子,我开始绪起了长发,样貌也变得清新可观。这或许是奥丁对我的赏识,他的善意让我的双眸更加清明坚定。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鞭挞下禹禹独行,枯枝败叶统统被我丢弃,我收藏光怪陆离的宝石来装点自己的衣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阴谋终于在不久后冲破薄弱的土壳呼啸腾起,在空气中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压迫之网。而这时我早已不再软弱,既然我作为芬兰而存在于这纷乱世间,那么我就不会是谁的附属品。
 
在离开莫斯科的那个下午,我的内心绝无前有地焦躁不安,这或许是过于激动带来的弊端吧。我摘下曾被迫带上的那顶低俗的帽子,将它留在飘扬着鲜红旗帜的红场中央。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我在赫尔辛基获得新生。
 
我记录下自己的生平,诞生于万年前精灵偷吃了伊登女神的金苹果,将永垂不朽。